你了解你的父親嗎?或者,你覺得自己根本就是一個沒有父親的人?

前陣子力州導演找我去看他拍了10年的紀錄片《紅盒子》,我從影片中段就開始哭得唏哩嘩啦,儘管我並不特別喜歡布袋戲,但這個故事當中的弒父和代間傳遞卻抓住了我的心——如果你的爸爸「在」跟「不在」一樣,可是他的不在,反而在你心中無所不在,那麼這部片或許能夠戳中你心中的一些什麼。

所謂長大,就是自己的某個部分變得越來越像父親的過程。

父親的強勢、父親的懦弱、父親的疏離、父親的遙遠,還有太多太多,不論他是否還在世,不論你想要或不想要,不論你多麼想要逃跑,父親都會成為你身上的一部分,像是一種冤魂,入侵你的價值、感情、和對待身邊的人的方式。現在讓我們來看看這個關於父親的故事(下有雷)。

不曾消失的爸爸

你認識陳錫煌嗎?沒關係,我也不認識,那你認識李天祿嗎?他是李天祿的長子,是一位台灣少數還有在演出傳統布袋戲的師傅,因為當時爸爸是入贅的,所以他從母姓。好啦,介紹到這裡你應該了解他了吧?可是你知道嗎,上述幾行短短的介紹,也是他一生的枷鎖,他不論到那裡演出,主持人都會這樣介紹「接下來我們歡迎李天祿的兒子,陳錫煌師傅!」就算他現在已經獲頒國寶級大師了,就算他已經80幾歲了,這個介紹詞還是沒有改變。

所以他知道,他必須弒父,才能讓他從這個枷鎖中解脫。

只是,他的爸爸李天祿早就過世了,還把他的布袋戲家族企業「亦宛然」傳給二兒子李傳燦,而李傳燦也在前幾年走了。設想一下,如果你是陳錫煌,明明是家裡面的長子,爸爸卻沒有把衣缽傳給你;終其一生想要擺脫父親,但即便他已離世,別人還是用「李天祿的兒子」來介紹你;那個讓你最糾結的弟弟,現在也到另外一個世界了,無論是怨恨、報復、未說出口的話,已經都沒有能夠針對的對象了,眼前只剩下即將要失傳的技藝、逐漸凋零的傳統布袋戲,還有一天比一天更糟糕的身體,你的心情會是什麼?

圖源:https://www.govbooks.com.tw/books/61340

導演在紀錄片當中剪了一段陳錫煌和他父親李天祿各自的自白,我覺得非常傳神,兩個人在不同的時空背景之下,幾乎都

講出一個模子印出來的話:

陳:說起這個人生最苦慘的,就是生離死別,我叫做陳錫煌⋯⋯

李:我父親姓許⋯⋯

陳:我父親姓李⋯⋯

李:當時我父親被我母親招贅的時候⋯⋯

陳:⋯⋯就是我父親被我母親招贅⋯⋯

李:頭一胎不管男女 一定要讓他傳姓李,我阿公就報李天祿

陳:所以我才會姓陳⋯⋯

李:所以說咱們人生的這個運命是不可能可以移彎的⋯⋯

陳:⋯⋯是沒有辦法可以改變的

(感謝後場音相記錄工作室提供逐字稿)

當年李天祿被訪問的時候說的這席話,幾十年之後陳錫煌在螢光目前也說出幾乎一模一樣的話;當年李天祿跟他的父親和兒子都很疏離,如今陳錫煌也和他的兒子沒話可談;當年李天祿對陳錫煌非常嚴格,只要有表演不好,就會拿人偶的頭敲陳錫煌的頭,但最後卻沒有把衣缽傳給他,如今陳錫煌的大徒弟也⋯⋯太多太多的雷同、有太多的眼淚在眼眶裡面打轉,這種代間傳遞(intergenerational transmission)的劇本重複的上演,而這些「父親們」反覆的困住他們孩子和徒弟。

幸好在這些悲劇時間,有一個靈魂人物,田都元帥(文首圖的那一尊神)。

「田都元帥,戲神、道教護法神,亦稱田元帥、田公元帥、田府元帥、相公佛、相公爺、宋江爺,與老郎神、二郎神一樣都是音樂界、戲劇界的保護神(祖師爺)。閩南地區以此神與西秦王爺為主要戲劇神,早期各個劇團時常械鬥,各以所奉的神像相互叫陣。今日由於藝師與戲班的交流,臺灣的劇團常有兩神兼奉的現象。同時也是台灣區域部分宋江陣的主祀神。」 ——引自維基百科

心裡的父親

一個從小父親缺席的人,往往會在生命當中尋找父親的影子,或者找一個人來填補他內心當中父親的空缺,而填補陳錫煌心中空缺的,正是上面這尊他到那裡演出都要帶著的、每次演出前都要上香的田都元帥。怎麼知道呢?導演力州在拍攝的過程當中一直試圖要問陳錫煌和他爸爸的關係,可是獲得的資訊卻都非常少,束手無策、有布用到沒步,紀錄片拖了10年,一直到最近他把前幾年的帶子播放給陳錫煌看,然後問他「你有沒有想要跟你爸說什麼?」沒想到他的回答是這樣的:

我爸喔,他是一個很好的人⋯⋯(沉默了30秒)⋯⋯不知道要說什麼,我跟他沒什麼話好講⋯⋯我跟兒子也沒什麼話好講⋯⋯。

後來導演靈機一動改問:「那你跟田都元帥有沒有什麼要說的?」才剛問完,錫煌爺爺就滔滔不絕地說了:

阿⋯⋯祖師爺,我跟你說上次我們去歐洲演出的時候⋯⋯(以下省略幾千字)

看到這一幕,我整個淚崩。那時候心裡有一個強烈的感覺是,他對祖師爺有多少話要說,心裏面對父親那種缺憾的洞就有多深,幾十年來,他到哪裡都帶著祖師爺,在困頓、痛苦、不知所措的時候,都向他請示,祖師爺就像是他的父親,默默在戲台後方看著他,那些李天祿未曾看見的、未曾認同的、未曾鼓勵的,祖師爺都微笑著看在眼裡,每一場的演出,祂都是最忠實的觀眾,這些年來他向父親討不到的愛,只好向祖師爺訴說,在祂的身上獲得慰藉。換句話說,或許他正投射了理想的父親的形象,在田都元帥上。

人偶裡的秘密

田都元帥生前是一個怎麼樣的人呢?維基百科上面其中一個說法是這樣的:

「世人流傳,田都元帥襁褓時,就與母親失散在田邊,喫毛蟹吐的唾沫為生。故其神像的臉上,常繪有一隻毛蟹。而信奉他的劇團人員,也往往不喫毛蟹,以報毛蟹之恩。」

發現了嗎,這尊神祇雖然被封為英雄,但曾經也是一個孤兒。陳錫煌何嘗不是?已經是台灣國寶的他,在他生命裡的某一塊,其實仍然是一個孤兒,渴望被照顧、被在乎、被看見,可是他所能夠得到的愛,就像毛蟹的泡沫一樣少,一樣吃不飽。換句話說,他還沒有好好當一個孩子之前,就被迫長大。

「上面這個偶是陳錫煌師傅很喜歡的一隻,他叫做笑生,只要出場,全場就會哄堂大笑。所以他是快樂、趣味的代表⋯⋯不過說來奇怪,你這麼一提我才發現,我倒是很少看見師傅笑⋯⋯」力州導演說。

我的聯想是,這尊笑生其實是嚴肅的師傅心裡面潛藏另外的一個原型「天真者」,也是他嚴肅面具底下的陰影。一直以來被嚴格訓練要努力認真的他,面對徒弟也不苟言笑;一直以來沒有好好當過孩子的他,總是需要一夜長大、總是需要照顧家裡面的人,只有在這尊笑生上面,他才能夠展現他的童真。

因為他知道,儘管終其一生他都無法擺脫父親的影子,還是能夠在田都元帥所看顧的戲台上面,好好地撒個嬌,好好的當祂的孩子。

(本文圖片由《紅盒子》提供)。

註解

這部片是從陳錫煌的角度切入,不過後來李傳燦的兒子也從他的角度提供另一個視角,來說明李天祿為何會做出這樣的選擇可能有其他的原因,不單只是父子之間內心的糾結而已,甚至一篇文章談到,李天祿當初會做出這樣的選擇,是由於「陳錫煌曾因好賭變賣戲偶,李妻和徒弟擔心亦宛然會步上同樣後塵,極力阻止。李家人為此向李天祿擲茭,怎麼擲都得不到聖茭,最後還是由李傳燦接手。為此陳錫煌一直耿耿於懷。」。對此想了解更多的朋友,可以到這則貼文的留言處閱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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