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最近的生活有以下的狀況嗎?

  • 每天覺得很空虛
  • 醒來以後覺得一天還好長,做什麼都沒有動力
  • 覺得自己比不上別人,或者是自己只是某一個人的替代品
  • 別人問你怎麼了,你都不知道該怎麼說。因為你的心情不算好,也不算不好,就是灰灰的
  • 最大的困擾是生活沒有目標,好像在一片空蕩蕩的世界,面對沒有邊際的空白
  • 其他人給你的建議,你都覺得他們只是在推開你。
  • 你連自己都討厭自己

如果你有以上的狀況,那麼,我相當推薦你看《空橋上的少年》這本書,因為這是一個很真實的精神科醫師與拒學症的少年對話的故事 — — 然而,這也可能會是你的故事。

迷惘的精神科醫師

醫師往往是讓大家覺得崇拜、景仰的工作,但你有沒有想過,醫生也有迷茫的時候?在這本書裡面,治療者(蔡伯鑫)和被治療者(張朋城)看似是醫生與患者的關係,但實際上,有時候醫治別人的人,往往也是需要被醫治的人。

伯鑫正面臨職業生涯當中的關鍵轉換,調到新的單位,有好多的不適應、好多的猶豫、好多的進退維谷,讓整篇小說的他,幾乎都是木訥寡言,問號連連 — — 我一開始讀的時候有一種感覺:「這個人怎麼這麼多問題?」但閱讀到後面隱約發現,這個感覺或許改成「這個人到底是什麼問題?」比較恰當⋯⋯。

(當然後來我有找到答案了,至於什麼是答案,就留給各位去品味了)

(以下有雷)

或許抱著熱忱、或許帶著迷惘的精神科醫師伯鑫來到了偏遠山區的一個「替代學校」,在這裡暫時居住和收容那些拒絕去上學的小孩,其中一個是朋城,難以靠近又不容易建立關係,而且擋在朋城和伯鑫之間的,還有另外一位朋城的「前治療師」 — — 這個讓伯鑫陷入一種「比較焦慮」(我真的能夠做的跟他先前的治療師一樣好嗎),他一方面明確的知道自己不是那位前治療師的替代品,另外一方面又要揹負著機構成員之間的期待 – —但比起這些,其實他最大的壓力是來自於自己內心的心魔。

我在讀的時候,好像看到第一年實習的時候的我自己。我記得那個時候做個案,都會有一個隱形的焦慮,這個焦慮並不是個案過得好不好,而是「我有沒有幫上忙?我在這個治療過程當中做得好不好?」坦白說,這也是許多新手治療師外面臨的議題之一。但這樣想,對於個案不一定有幫助,尤其是在治療的過程當中,你一邊談話、一邊困在自己的焦慮和世界裡面(這本書裡面有示範XD),很容易因此「跟不上」個案,而這樣的過程和我們的訓練背道而馳 — — 嘗試以個案為中心、當好一面鏡子、在這個過程當中,自己要少出現一點⋯⋯這樣才會有療效。

流浪,是一切的開始

可是真的是這樣嗎?

看到作者在書中與朋城會談的時候,有時候會恍神或者是注意力飄別的地方,甚至困在自己內心的OS當中,教科書告訴我們這樣子是不好的、不尊重個案的,但別忘記了,治療關係也是人與人之間的關係,這樣的情況很有可能也是我們的日常對話當中可能出現的情況。

尤其是,在什麼樣的人面前你會「敢」放空而不會擔心對方會生氣呢?通常要關係和你不錯的人吧?所以我有另外一個想法,當大家都很匠氣的按照課本上面的說法,要把注意力全心全意放在案主身上的時候,這個治療師就變成一個「完美的治療師」,也有可能會太過匠氣地充當一面鏡子,而失去了人的溫度(當然也不否認有人在這個技巧上面操作的非常熟練,同時擁有人的溫暖,但又不會失去鏡子的角色)。

這本書裡面的這兩個主角,我覺得療效真正產生的地方在於,或許是在無意識當中,醫師和少年,都感受到一種隱約的普同感,對於人生的迷惘、別人的期待,兩個人有同樣的無奈、同樣的啞巴吃黃連、內心有一小部分想要反抗,但又不知道又能夠用什麼樣的力量來反抗身邊那些對自己過度和錯誤期待的人、所以,在生命這樣一種徬徨而迷惘的時刻,無意識給兩個人一個很棒的禮物叫做「旅行」。

伯鑫到一個擁有古老文化的地方旅行,在那裡,透過好多好多的疑問、好多好多不著邊際略帶禪意的回答,讓他一點一點的靠近和釐清,內心深處那個充滿迷霧的自己。

朋城踏上了找尋自己的旅程、在每次的談話當中,一點一點的拉近與伯鑫的關係,從一語不發,講到無話不談。表面上看起來是兩個人的對話,但實際上,是兩個人「內心自我」的彼此對話。又或者,是伯鑫和自己的自我的話。

當生命遭逢困頓的時候,無意識會提供給我們一個機會叫做「流浪者」原型。例如選一個地方出走,待在房間裡面讓心裡面全部淨空,哪裡都不去,就終日躺在床上等等⋯⋯這一段內在或者是外在的旅行,其實有些時候是夾雜著痛苦和煎熬的,而且就像書裡面談到的,過程會充滿無限的疑惑,許多詰問像是雨後春筍一樣一個又一個冒出來。這就是為什麼,伯鑫流浪的時候,幾乎我每翻閱一頁,都會有一些問號,表面上是對旅途當中物品或者是風景探問,實際上,這對自己內心風景以及生命意義的詰問。

拒學:一個父母過度掌控或忽略底下的結果

鏡頭從伯鑫轉到個案朋城身上,相較於其他人,他拒學的原因其實蠻荒謬的(我就不爆雷了大家可以去書裡面看),可是越是荒謬,往往同時也是越真實,或許在那個看似不去上學的表面原因的背後,隱藏著一種權力的拉扯,例如:

  • 過度控制的母親:每件事情都幫孩子安排好、打理好,而這些安排和打理,其實也是一種「期待」,讓個案有一種「我都已經這麼大了卻沒有辦法為自己做決定」的無力感,所以透過「幫自己決定不要去上學的反抗,有意無意地讓自己癱軟在家裡,甚至每次進校門,都要經過一番天人交戰。換句話說,每一次成功地不去上學,就是他在和母親的權力拉扯當中,贏了一回。
  • 逐漸疏離的朋友關係:前面這種狀況持續久了之後,通常和原先班上的同學關係越來越差、到學校也沒有朋友,以至於沒有任何「拉力」可以讓他想去學校,如果偶爾去一兩天發現同學已經分好組別了,自己被排擠,那麼學校就形成了一股「推力」,讓個案覺得每次去上學都是恐怖的回憶。
  • 焦慮的家庭:這本書裡面有一個部分我印象深刻,就是朋城的母親拿了禮盒來送給伯鑫,似乎是希望醫師好好「照顧」朋城,但整個畫面和劇情看起來就是充滿一種焦慮,一種想要抓住什麼可是卻抓不住的焦慮。然而,母親也不是一開始就變成這個樣子的。當故事繼續推展,你會發現一個系統出現了問題小孩(IP),勢必是整個系統都生病了。

以朋城的家庭來說,當初父親跟母親離婚,兩個人曾經有一個晚上吵得不可開交,然而這卻很諷刺的是朋城口中「最接近天倫之樂」的一刻 — — 因為爸爸幾乎不會在家,只有這個吵架的時候才是全家都在一起的時候。這個家除了沒有溫暖之外,大部分的時候,都是母親的背影和冷清。從這個角度看來,或許我們也可以體會到母親內心的悲傷和失望,在他的親密關係裡面,自己愛的人和自己分離了,需要獨自撫養這個纖細敏感的孩子,好不容易進入了青少年階段,竟然開始拒學,各種憤怒、罪惡感、是不是自己做得不夠好等等的感受全部都會湧現 — — 這就是為什麼她要展現出這麼多控制,因為她的人生裡可以控制的事情已經很少了。

看到這段,我想到我在診療室裡面,經常遇到這樣懷抱著焦慮和控制的媽媽,我也多次擔任像是伯鑫一樣「被送禮」的角色。我常常在想,如果被送禮都會有壓力,那麼在這樣子的壓力下長大的孩子,內心的煎熬又是比這個多上幾倍?

然而這個孩子,卻在後來有極大的轉變。

(下面涉及劇情,請斟酌閱讀)

痊癒,往往是找到另外一個自己

整本書圍繞在伯鑫的流浪,以及朋城和他的關係慢慢建立起來的過程,奇偶數章節慢慢交錯起來,就好像是從不同角度來搭建一個藝術品一樣,每一個篇章看起來都各自獨立,但是又互相輝映。

伯鑫在達拉克旅行發生的事情,裡面和一些智者的對話,有些時候會不經意地出現在現實生活當中的這所收容病院當中;同樣的,伯鑫治療的時候和朋城的對話,裡面的幾個字、幾個猶豫、幾個想說什麼卻又不知道該說什麼的瞬間,也會和旅行裡面的伯鑫的心情產生共鳴。就像是在穿鞋帶一樣,兩條線其實是源自於同一條線,左右交織成一個獨一無二的圖案。像是下面這一段話:

「你必須放下所有的期待。你必須擱置所有的假設。你必須讓自己專注在每一個當下。你必須讓自己全然的擁抱未知。」

在現實生活當中,朋城後來交了女朋友,某一天兩個人一起坐高鐵去看五月天的演唱會。兩個人內心的些恐懼、都有一些脆弱都有一些沒有辦法被看見但是又好想被看見的東西,而在兩個人最靠近的時刻,這個東西好像被開啟了,眼淚就停不下來了⋯⋯。我常常說傷口也是解藥,但是傷口要變成解藥,往往是加入了「被理解」當作催化,只要傷口能夠被理解,或許在這兩個人什麼都沒有說的時刻,就可以用某一種沉默,來理解了彼此內心最深的寂寞。劇情推展到後來,兩個人搭乘高雄捷運要去看五月天的演唱會,即將出閘門之際、朋城一如往常,難以走進校門口的那種恐懼突然湧現,他也無法離開高雄捷運的閘門口,可是在那一個當下,不知道哪來的勇氣,可能是戀愛的力量,讓他不去想未來、不去想假設、不去想結果,就直接刷了卡然後出站。或許在這一刻,他還有一些害怕,但同時他也在做一件事情,就是前面所說的「全然的擁抱未知」。

同樣的狀況發生在他結業的那一天。

我有想要回學校嗎?我不知道。但有一件事情,現在的我知道了,就是「我想要去學校」。即使我還那麼害怕,但至少,我能夠確實感受到害怕,說出我害怕。

是什麼讓這個少年(包含那個徬徨的伯鑫)能夠面對這個害怕呢?乍看之下是朋城的女朋友,但實際上,是關係。大量的研究都顯示,治療心理疾病的其中一個方式,是「建立關係」,關係的效果量大概佔據治療效果的50%左右。所以,不論是這本書裡面的任何人和任何人之間的關係(沒錯,書裡面也描述了很多醫院的生活),都在構築著一種互動的模式,而這樣的一種模式,串聯了每一個每一個生命,然後把那些已知和未知、不同部分的自己,用某一種方式連結起來。

換句話說,與其說是朋城遇見了伯鑫,然後在一次又一次的談話當中敞開心房,慢慢痊癒,不如說是他們兩個人的「相遇」以及這個班級、機構裡面不同的人之間的互動,讓在這個系統裡面所有的人,都產生了「改變」。

做你自己永遠的班長

朋城在這個機構當中有一個暱稱叫做「永遠的班長」,參加了一次又一次的畢業典禮,但卻沒有真的畢業過。

拉到我們自己的生活當中,我有一個不一樣的想法,當你生命面臨陷落、空虛、沒有意義、覺得自己應該去做點什麼但是卻什麼都做不到的時候,或許是機會讓你嘗試看看「當自己的班長」。這個班長可能是統御心中不同部分混亂的自己,也可能是允許大家耍廢、什麼時候不做、甚至到一個遙遠的地方流浪的、想休息的自己,但重要的是,只有你跟你自己在一起,你才會知道自己在哪裡。

最後我想說,當年我在學習參學和內觀的(mindfulness)時候,有一串話老師在課堂當中不斷地叮嚀我們,也是這本書裡面不斷出現的句子:

  • 你現在在哪裡?(where are you)
  • 你正在做什麼?(what are you doing)
  • 你想要去哪裡?( where do you want to go?)

這三句話,不只是問你「物理上」在哪裡、做什麼、想去哪裡,也是問你「心理上」把自己安置在什麼樣的位置。如果迷惘和徬徨,陷落和失望是人生必經的旅程;如果小時候所遭逢的種種創傷和代價,是無法逆轉的過程;如果有太多的空虛和不知所措佔據你生命僅剩不多的靈魂,那麼這本書會提醒你「回到當下、慢慢呼吸、拾起自己。」

如此一來,或許迷惘還是存在,但是你,也可以從這一刻開始,好好存在。

延伸閱讀:空橋上的少年